新能源汽车电池回收白名单企业为何生意难做？

发布时间：

2026-04-16 16:34

工信部等6部门联合发布《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规定2026年4月1日起，重点设计“车电一体报废”制度，明确报废新能源汽车时应当带有动力电池，否则按照有关规定认定为车辆缺失。也就是说报废新能源车和电池无法分开买卖了。

那么，目前新能源电池的回收情况如何？记者展开了深度调查，得到的结果出乎意料。
二手车市场藏猫腻电池回收仍然可以单独售卖

第一财经记者前往某二手车回收市场，询问是否能单独回收车上的电池，在门口等了不一会儿，就有人前来跟记者沟通电池买卖。这位收购商表示，如果是比亚迪的秦70、80型号的电池，单独可以卖大约2000元，如果再新一点的，卖得更贵。当记者想进一步去他们工厂看看时，对方直接拒绝并表示“你们找不到的”。
之后，记者又拨打了一些电池回收商的电话，并询问对方新规落地后，电池是不是不能单独交易了，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只是说这么说，实际操作没有问题。”“也不会查到卖家是谁的，你卖给我就跟你没关系了。”
在今年1月16日工信部的新闻发布会上，工业和信息化部节能与综合利用司司长王鹏表示：“做好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利用工作，关系到我国新能源汽车和动力电池产业高质量发展，关系到生态环境保护，也关系到重要资源供给，更关系到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是一项意义重大的工作。”生态环境部固体废物与化学品司副司长温雪峰则披露了一组数据：“2025年国内废旧动力电池产生量近40万吨，2030年将超过100万吨。”
目前废旧动力电池回收，有两种方案，一种是再生利用，指对电池进行拆解、破碎、分选、冶炼（或材料修复）等处理，提取电池中的锂、钴、镍等金属原材料，俗称打粉。另一种，是把电池进行梯次利用，对电池进行检测、分类、拆分、重组后制造出新的电池，用于像路灯、通信电池备用电源等其他领域。国家从2018年开始，陆续发布了5批次共计156家白名单企业，也就是被认证的合规的动力电池回收企业。
电池都去哪儿了？正规企业无电池可收

记者逐一拨打了156家白名单企业的电话，一半以上没有应答或者转接后无下文， 15家电话显示空号、未交电话费或者停机，27家明确拒绝了采访，14家让记者留下联系方式后再无回复，最终11家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这11家企业中普遍表达了收不到电池的困境，有些表示已经停工，有些工厂干一个月停两个月，“货不好收，竞争很激烈”“资源比较少”“小作坊太多了”“确实面临无电池可收的困境”
电池都去了哪里？
大部分收不到货的白名单企业都表示货源被小厂抢走了，北京唯一的白名单企业、蓝谷能源公司原负责人王水利表示，监管不严导致大部分的电池都流入了非正规渠道。记者联系到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中间商，他表示几乎90%的C端动力电池都被中间商收走了，流入了地下小厂。新规发布后，也有小厂的拉货司机联系记者，表示当天就可以把电池拉走。
碳酸锂价格跌掉50多万回收企业生意难做

调查中，记者发现白名单企业还面临原材料价格剧烈波动导致生意亏本难做的窘境。
在“打粉厂”，除了回收电池中的铜、铝元素之外，还有更被市场炒作的锂元素。电池经过粉碎后，一系列工序处理后变成黑色的粉末状，也就是正极材料粉末，这种粉末里含有锂元素，是电池原材料碳酸锂的重要部分。

位于江西的白名单企业赣州龙凯科技公司的董事长傅子凯告诉记者，碳酸锂的价格这几年经历了瀑布式的波动， 2022年一度暴涨到60多万/吨，而到了2023年骤降至5万元/吨。

记者查询碳酸锂价格行情，从2022年高位跌落后，碳酸锂价格连续多年处于下跌行情，从2025年中触底后开始有所反弹，目前价格约在16万元/吨左右。价格的剧烈波动，导致企业的生产速度跟不上价格下行的速度，时常形成价格倒挂成本难以控制，这也是很多白名单企业不愿意继续生产的一大原因。

白名单企业：投入几个亿，干不过小厂的“灵活”

“我们都被小厂‘搞死了’。”一位白名单企业主如此说到，“他们没有什么成本，不像我们，有国家环保、安全的要求。”赣州龙凯科技的董事长傅子凯表示，公司每年在技术上的研发投资都很高，废气处理投入了大量装置，湿法冶炼更是做到了零废水。

动力电池在打粉的过程中，需要处理废水废气，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中间商告诉记者，吨桶里电芯有五六百公斤，而废水就有四五百公斤，小厂没有能力处理这些废水，这些含有重金属的废水就被直接倒进了下水道。在以往的新闻报道里，一些小厂采用电锯切割电池包，这样的操作极有可能会发生热失控从而产生爆炸。一位头部电池公司的技术人员告诉记者，他们对电池失效件有严格的把关，特殊情况下甚至会要求用防爆箱进行运输，拆解分析也是在干燥房内进行，空气湿度要小于2%。如此严格的操作流程，就是为了防止热失控。

一位白名单企业主表示，他们的生产线已经投入了几个亿，而收不到货加上生产成本高，企业现在还没有盈利，“这么多资产投下去了，总不可能丢掉吧。”“我们还在继续坚持，熬啊，那怎么办呢。”

梯次利用为什么干不下去？

除了“打粉”企业，那些梯次利用的企业实际情况如何呢？两家拿到梯次利用资格的白名单企业对记者表示，“梯次利用业务还没有真正开展”“未来有没有梯次都难说。”

确实，根据新出台的《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明确提出不再使用“梯次利用”概念。工业和信息化部节能与综合利用司司长王鹏在发布会上表示，目前市场上的“梯次利用”电池产品有符合所应用领域质量标准要求的，也有不符合的，导致一些企业和消费者难以判别合格品和不合格品，对“梯次利用”的概念容易产生混淆。为了消除企业和消费者可能存在的认识误区，《管理办法》中不再采用“梯次利用”的概念，而是明确“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将废旧动力电池直接或者加工后用于电动自行车以及法律、行政法规和强制性标准禁止使用的其他领域。”

去掉“梯次利用”概念，强调任何方式生产的电池产品必须符合应用领域的质量标准要求。那么，“梯次利用”本身技术存在什么难处？同济大学汽车与能源学院教授魏学哲向记者表示，电池检测技术还有待提升，因为电池并不是均匀地衰老，有可能发生局部的稀锂或者局部的电解液干涸，技术界限划分不清，就会导致价格不好定义，责任就无法转移，这是梯次比较难做的真正原因。

但是梯次有它存在的意义，魏学哲教授表示：“费那么大劲造出这么好的电池，只跑几分之一的寿命就把它打成粉，太可惜了。”

废旧动力电池已经逐渐成为重要的“城市矿山”，而电池回收行业目前集体面临的困境让大量白名单企业陷入了尴尬，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表示：“国家当时想扶持白名单，把这个行业整顿好，但是这些白名单企业，现在看来并没有完全起到这样的作用。”

来源：第一财经